柯布西耶/Le Corbusier
从古典建筑到“别墅公寓”及其他/From Classism to Immeuble Villas & beyond
战前和一战初期
在瑞士拉绍德封的学习告一段落后,1907年,柯布西耶踏上为期四年的建筑启蒙之旅。在意大利佛罗伦萨附近的Certosa di Val d’Ema修道院深刻影响了他,其模块化单元和套内花园的设计是后来“别墅公寓”概念的直接来源之一。



1914年夏,柯布西耶参观了德意志工艺联盟(Deutscher Werkbund)在科隆举办的展会。在展会上,他买到德国建筑师格罗皮乌斯编写的《工艺联盟1913年年鉴》。在这本书中,格罗皮乌斯撰文介绍了美国和加拿大的谷仓建筑,将它们和古典时代的建筑做了比较,称赞其造型和比例的完美。受其影响,柯布西耶将德国式的几何美学纳入建筑设计,试图结合几何体美学和工程要求。
1914年秋,战争爆发。柯布西耶和当时很多人一样,错误地认为战争将在几个月内结束。他设计了一种“骨牌屋”(Maison Dom-Ino),用于在受兵燹毁坏的地区迅速重建。骨牌屋由钢筋混凝土材质的板、柱预制件组成,墙体可由建设方在当地寻找合适的材料自行搭建。多个骨牌屋单元可以连接、组合成不同形式的排屋,以在短时间内解决大量人员的居住需要。
L’Esprit Nouveau
一战后期,柯布西耶主要在巴黎活动。在这里,他通过与画家阿梅代·奥藏方的接触和共事,先是受到立体主义的影响,后来又开创了纯粹主义画派。

纯粹主义在立体主义基础上的发展,主要是改掉了早期立体主义令人迷惑的碎片性,而致力于将形态还原为简单的几何形体,从规律和精确性中发现美感。除了立体主义,用类科学的方式研究光线和色彩的修拉也对纯粹主义产生了重要影响。


战争对工程技术的催化,使柯布西耶更加坚信,机械时代已经到来,机械的力量会产生积极的作用,并呼唤一种与之相适应的美学。他和奥藏方都非常欣赏德国大炮展现的“严谨”“精确”。

一战之后,巴黎乃至整个法国文化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人们总觉得战争已经把旧的秩序彻底改变和消除,但应该用什么新东西来替代,却没有人说得清。
柯布西耶和奥藏方在1920年创办了杂志《新精神》(L’Esprit Nouveau),一定程度上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在杂志上,柯布西耶发表了多篇关于建筑的文章,这些文章后来被整理出版,就是他的代表作之一《走向新建筑》。需要说明的是,这个书名是法文译到英文时的一个误译,原文是Vers une architecture,并没有特别强调“新”的意思。在这些文章和书中,柯布西耶反复强调的其实是把机械时代的秩序美学与古典建筑(以帕特农神庙为代表)中蕴含的“永恒”的美学价值结合起来,形成建筑和其他艺术的一种新精神。

这种想法促使柯布西耶在“雪铁昂屋”项目中,把房屋当作一种“居住机械”来设计——“雪铁昂”就是对另一种机械雪铁龙汽车的戏仿。设计目标首先是能批量建造,使用统一的设计;其次是提供有益健康的生活空间,光照充足,与自然充分接触。这些设计思想贯穿了柯布西耶之后大大小小的建筑项目。
这一时期,柯布西耶还受奥藏方委托,设计了后者的住宅兼工作室。和骨牌屋一样,这栋房屋同样采用了预制板和柱作为主体结构。工作室的采光设计类似雪铁昂屋,内部使用大量源自纯粹主义的几何元素,可说是柯布西耶在这段时间形成的建筑设计思想的一个总结。


别墅公寓
和奥藏方宅的设计几乎同时,柯布西耶在一次展会上提出了“现代城市”的概念,这是他吸收了美国人F.W.Taylor(现代生产管理方法的开创者)的批量制造思想后,对他设想中的高密度城市和大规模人口居住方案的答卷。“现代城市”将是一座工业城市,按管理、制造、运输、居住、休闲等功能分区。其(大众的)居住单元就是自成一体但高密度立体排列的“别墅公寓”。

或许我们可以把“现代城市”换个听起来更亲切的名字,“社会主义新村”。柯布西耶在构思这座城市时,也受到圣西门和夏尔·傅立叶的影响,认为社会重构将由少数领袖领导消除了阶级矛盾的广大群众(主要是工人)实现。阶级矛盾的消除,原因之一就是每个人都能住在满足其居住需求的别墅公寓中。“公寓”才是其建筑形式,“别墅”强调其独立性。
1925年的现代装饰艺术博览会上,大部分展馆采用了类似的风格,后来的“Art Deco”即是这种风格的名字。柯布西耶的“新精神展馆”是一个特例。它呈现了别墅公寓的一个单元,从外部能明显看出是骨牌屋、雪铁昂屋和奥藏方宅的延续,内部陈设也体现了柯布西耶推崇的简约实用的几何风格,是纯粹主义美学的集中展示。

无论是“现代城市”还是后来的“光辉城市”,都忽视了城市的复杂构成和功能,因而无法真正实现。1929年,大萧条袭来,原本支持他的雪铁龙、瓦赞等工业巨头也无力实施他在亚城市尺度上的规划构想。
法国大亨弗吕日在读过《走向新建筑》后,为了给自己工厂的工人们改善居住条件,让他们更踏实地工作,找到了柯布西耶。他们在法国的佩萨克建成了弗吕日住宅区(1924-1926)。这个项目相对完整地实现了柯布西耶的别墅公寓构想,房屋以5平方米(当地民居常用的基本尺寸)的方格为基础模件,用预制件构成,多个单元相连。每个单元独立成套,有自己的阳台和地面花园,我们又看到了佛罗伦萨那个修道院的影子。

柯布西耶在这个项目中继续实践他关于机械和艺术携手带来社会进步的理想。最初的墙面建设使用了造价高昂的水泥喷涂机,后来成本打不住了才改用传统工艺。建筑的每个立面墙体采用了对比鲜明的颜色,显示建筑的深度,进一步突出了基本几何形状带来的美感。
丹麦建筑师拉斯姆森于1926年如此评价弗吕日项目(LLM英译中):
在我看来,柯布西耶的建筑理念从未像他最近的作品——波尔多附近的佩萨克住宅区——那样被清晰地表达出来。黑白插图仅能稍稍传达这个优雅世界的一丝印象。住宅的基座是黑色的,墙面则是赭褐、亮蓝、碧绿、白色、明黄或灰色交替出现。每栋房子不同立面的颜色也不相同,例如一面是深褐色,另一面是鲜绿色,颜色直接在转角处相遇——这种处理或许是最强有力地让墙体“失去实体感”的方式。这种视觉印象奇异又奇幻,但并不混乱。所有这些充满色彩的立面与有序分布的绿植一起,被按轴线排列,构成了建筑性的秩序。所有窗户都是标准化的,使用相同的材料。想象一下整个聚落被人们居住着,屋顶花园植物繁茂,庭院里彩色衣物在风中飘扬,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玩耍——这难道不是明日建筑的模样吗?


不过,据说工人们对建筑大师的作品并不买账。一进门就是厨房的设计遭到猛烈吐槽,看来工人家庭和修士们不同,还是有很多串门社交、养儿育女的需求。很多工人入住后自己改造了房屋布局,也有人转手把房子卖给喜欢尝试新事物的布尔乔亚。对此柯布西耶说:“生活总是对的,错的是建筑师。”
继承者们

整个1930年代,虽然柯布西耶还在不断实践他的建筑原则,但这类建筑越来越不受民族主义日渐盛行的欧洲各国欢迎。二战之后,欧洲一片废墟,柯布西耶很快把法国乃至欧洲的重建作为他的工作重心。幸运的是,维希伪政府在战争期间对现代主义和他本人的排斥,使柯布西耶在战后立即得到法国重建部部长拉乌尔·多特里的信任,受权在马赛开展公寓建设。
马赛公寓建成于1952年,是最早一批战后住房项目之一。柯布西耶把别墅公寓概念转化成跃层居住单元,继续发扬了他的“五大原则”。


在“现代城市”的观念进一步发展为“光辉城市”后,柯布西耶进一步明确了“把地面还给自然”的设计思想。他计划让马赛公寓成为“城市中的城市”,整合教育、休闲等功能,因此他把公寓楼顶设计成了人们休闲、社交的空间。“我希望人们在屋顶上晒太阳、种菜、奔跑、冥想。”
马赛公寓之后,柯布西耶有了接不完的项目。1953年动工的拉图雷特修道院,既可看作向最初启发柯布西耶的Ema修道院的回归,也可看作“五大原则”和别墅公寓理念的进一步发展。
在设计中,不难看出柯布西耶对Ema修道院和当年地中海之行的致敬,但并非简单的模仿。
由“别墅公寓”派生的思想,包括“五大原则”和模件单元,至今仍在影响世界各地的建筑。
比如比亚尔克·英格尔斯事务所的“8字楼”。

又如把单元的独立性推向极致的中银胶囊塔,可惜现已不存。

当然还有“垂直森林”,直接受别墅公寓的启发,同样是对高密度城市的环境和居住问题的回应,只是在二十一世纪又有了新的问题需要解决。
在建筑史上,并没有建成的“别墅公寓”却可以被看作一个观念、方法的枢纽。它汇集了地中海地区的古典传统、纯粹主义的美学、基于钢筋混凝土和预制件的工艺方法、为大量城市居民提供理想住宅的思想探索,又启发了柯布西耶在城市尺度上的规划原则和单体建筑尺度上的设计思想和国际主义、粗野主义等建筑风格。今天,避免城市过度扩张的要求和人们对亲近自然的渴望,可能又会让更多人把注意力投向这个内涵丰富的概念,并看到“光辉城市”之外更立体的柯布西耶。

参考资料
Le Corbusier: Ideas and Forms | 中文版
The “Corporeality” of the Image in Walter Gropius’ Monumentale Kunst und Industriebau Lectu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