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塔哥尼亚与“我”
四本旅行文学中的目的地和旅游者
巴塔哥尼亚是南美大陆南端一片地区的总称,东西横跨阿根廷和智利两个国家,北部通常以阿根廷的科罗拉多河与巴兰卡斯河为界。这里以人烟稀少、风光壮丽闻名,是欧美旅游者心目中的世外净土。


巴塔哥尼亚地区可能在公元前1万年就有人类活动。遍布智利和阿根廷考古遗址的鱼尾状打制石器在巴塔哥尼亚地区也多有发现。

欧洲人对巴塔哥尼亚的了解始于16世纪初,特别是1520年麦哲伦环球航行途经巴塔哥尼亚之后。麦哲伦船队的随船书记员Antonio Pigafetta在这次航行中活了下来,据他记载,船队在巴塔哥尼亚遇到了身高达9~12英尺(2.7~3.6米)的巨人,麦哲伦因此把他们命名为“大脚人”(patagon),巴塔哥尼亚(Patagonia)即“大脚人国”。

也有一说,patagon这个名字来自1512年的畅销骑士小说《普里马利昂》(Primaleón)中一个反派。麦哲伦也很喜欢读这本小说,可能航行时还把它带在身边。无论如何,“大脚人”的记载引起了欧洲人对这片遥远土地的各种奇特想象。
连莎士比亚也在《暴风雨》中,安排卡利班的母亲信奉“大脚人”的神Setebos。
麦哲伦实际遇到的可能是特维尔切人(Tehuelche),这是印第安人的一支。在与欧洲人遭遇后,因为疾病等原因,特维尔切人的数量在几百年间迅速减少到濒于灭绝。

1764年,英国海军准将John Byron率“海豚”号(HMS Dolphin)作环球航行,其行记《海豚号的环球航行》再次提到“大脚人”的存在。这本书成为当年的畅销书,并带动了其他关于巴塔哥尼亚的记述的出版、销售。

随着更多关于巴塔哥尼亚的记述为大众所知,“大脚人”的形象趋于正常。特维尔切人身高不算矮,很多男性高6英尺以上,或许正是因此被不敢靠近的欧洲人看成了巨人。
1774年,英国传教士托马斯·福克纳根据自己在巴塔哥尼亚传教的见闻,写成《巴塔哥尼亚及南美邻近地区述略》(A Description of Patagonia and the Adjacent Parts of South America)一书。这本书甫一出版,立即引起西班牙的警觉:英国人莫非想来南美抢殖民地?
于是后来的几十年里,西班牙帝国在巴塔哥尼亚地区干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阻止其他国家在这里建立殖民地,威胁自己南美殖民地的后方。但这地方的印第安人不成组织,人数还越来越少,又没有秘鲁、墨西哥那样的丰富矿产,西班牙人也不知道如何开发。少有人前往的巴塔哥尼亚在欧洲人看来,显得愈发神秘。
她的冒险:Across Patagonia
关于巴塔哥尼亚的早期记述往往来自船长或者船上的书记员,很多人还有海军的身份,毕竟只有他们掌握了远洋航行的手段,也有各种任务作为理由。真正意义上的关于巴塔哥尼亚的“旅行文学”中,《穿越巴塔哥尼亚》是较早也较典型的一本。

旅行叙事一词用于描述描绘个人离开日常环境,并前往偏远或神秘的地方寻求冒险的文学作品。
…… 这类文本通常是从“局限于某个社会阶层的个人的角度出发的[...],不仅因为他们需要资金来资助旅行,[而且]还需要智力来表达他们的观点”(Livon-Grosman)。
— Neyci Estefanía Gutiérrez Valencia, “How Many Patagonias Can You Write About?”
“我”为什么要去巴塔哥尼亚?

"PATAGONIA! who would ever think of going to such a place?" "Why, you will be eaten up by cannibals!" "What on earth makes you choose such an outlandish part of the world to go to?" "What can be the attraction?" "Why, it is thousands of miles away, and no one has ever been there before, except Captain Musters, and one or two other adventurous madmen!"
… The answer to the question was contained in its own words. Precisely because it was an outlandish place and so far away, I chose it. Palled for the moment with civilisation and its surroundings, I wanted to escape somewhere, where I might be as far removed from them as possible.
“巴塔哥尼亚!谁会想到去那种地方?”“哎呀,你会被食人族吃掉的!”“你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去这么一个世外桃源?”“它到底有什么吸引力?”“哎呀,它离我们千里之外,除了穆斯特斯船长和一两个疯狂的冒险家,没人去过那里!”
……问题的答案就藏在它自己的字里行间。正因为那里地处偏远,又如此奇特,我才选择了它。此刻,我对文明及其周围的环境感到厌倦,我想逃离到某个地方,尽可能远离它们。
从上面的文字能看到,作者想要离开的理由很简单,就是逃离现代文明和工业社会带来的忙乱与疲惫,找到上流社会的种种享乐不能提供的新鲜感。
I cast round for some country which should possess the qualities necessary to satisfy my requirements, and finally I decided upon Patagonia as the most suitable. Without doubt there are wild countries more favoured by Nature in many ways. But nowhere else are you so completely alone.
我四处寻找一个能够满足我需求的地区,最终我决定巴塔哥尼亚是最合适的。毫无疑问,有很多地方在很多方面都比这里更受大自然的青睐。但除此之外,没有哪个地方能让你如此孤独。
巴塔哥尼亚正因为其偏远而成为理想的选择。这样的心态,其实今天每个上班族都很熟悉。
“我”在巴塔哥尼亚做什么?
在这本十九世纪的游记中,作者及其伙伴呈现出的是一群即使到了世界尽头也要像在英国一样行事的英国人的形象。比如上面一页是打猎。
这里还是在打猎。
到这儿还是在打猎。
此外,他们也喝茶,远足,一切与在英国无异,除了换了个环境。
(美洲鸵鸟的翅膀)尝起来很像松鸡。
“我”与巴塔哥尼亚的关系
今天的读者很容易发现书中的不在场者——当地人。自然环境也被完全作为客体。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叙述者强烈的自我意识,对自我存在以及思想的反复强调。19世纪正是个人主义盛行的时代,他者经常沦为背景板。
这也意味着巴塔哥尼亚在这一时期的旅行文学中,除了提供景观外,并未起到更多的作用。在如此广阔的未知面前,人们的关注会不自觉地被引向外部,做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观察,这反倒让他们不太会意识到需求、愿望以外,还有自我的存在。
那时的探险家,常以眺望远方的“外向”形象示人。

魔幻的现代史:In Patagonia
《巴塔哥尼亚高原上》在现代旅行文学史上的意义无论怎样说都不为过。在它出版前,旅行文学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门类。它不仅复活了这类叙事,也影响了近五十年来的旅行写作,更培养了整个西方的“背包客一代”。

It’s also safe to say it birthed intrigue about Patagonia in the minds of his many readers—Shakespeare’s “generation of backpackers.”
也可以肯定地说,它在Chatwin的众多读者——Shakespeare的“背包客一代”心中引发了对巴塔哥尼亚的好奇。
— Sandy Allen, “In Patagonia in Patagonia”






作者Bruce Chatwin又是一个英国人,而且父亲是海军预备役军官(好巧),但他自己在开始写作前,只是苏富比拍卖行和《星期日泰晤士杂志》的顾问,有一肚子现代艺术和考古学知识。

“我“为什么要去巴塔哥尼亚?
Chatwin祖父母家,有一块“雷龙皮”,来自智利一侧的巴塔哥尼亚,是Chatwin祖母的收藏。Chatwin说“我从没有想要一块动物皮革想得那么厉害”。
1972年,Chatwin为《星期日泰晤士杂志》采访时年93岁的建筑师、设计师Eileen Gray,两人谈起巴塔哥尼亚。Chatwin说:“我一直想去看看。”Eileen Gray说:“我也是。你替我去吧。”

“我”在巴塔哥尼亚做什么?
观察。
考证。
The giant was a Tehuelche Indian, his people the race of copper-skinned hunters, whose size, strength and deafening voices belied their docile character (and may have been Swift’s model for the coarse but amiable giants of Brobdingnag).

交谈。
Then I asked about the sect of male witches, known on Chiloé as the Brujería. From what little I knew, I felt it might explain their behaviour in 1920.
‘The Brujeria,’ they smiled. ‘That’s only a story.’ But one old man went cold and silent at the mention of the word.
拍摄。
关于书中的照片,记者Rebecca West还评价说,它们让文字都显得多余了。当然这本书里的文字和图片本来也不是相互佐证的关系。
还有编故事。Chatwin自己反对把这本书放在书店的“旅行文学”书架上,他的文字也掺杂着大量虚构,他自己说这本书是关于“一次象征性的旅程当中,对躁动不安和自我流放的沉思”。这本书和后来塞巴尔德的一系列“纪实虚构”更为相似。
“我”与巴塔哥尼亚的关系
在Chatwin看来,这趟巴塔哥尼亚之旅的动机单纯,只是为了看看“雷龙皮”到底出自什么样的国度,但旅程中,他所看到、听说的一切,还有他过去的阅读,仿佛都在巴塔哥尼亚汇聚到了一起,告诉了他一条只有他本人能够读解的信息。
He told not a half-truth but a truth and a half. His achievement is not to depict Patagonia as it really is, but to create a landscape called Patagonia—a new way of looking, a new aspect of the world. And in the process he reinvented himself.
而这也应该是旅行的一个主要目的。
Chatwin自己的西语不是很好,所以他此行中也借助了不少在阿根廷的本国人,特别是威尔士人社区的眼睛。
他选择在巴塔哥尼亚认识世界,也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发现了自我。这个地方的荒僻和陌生或许让他脑中的思绪更容易浮现到意识表面。当我们在向往世外桃源时,心里期盼的可能其实是这样的状态。
阴沟里的英雄主义
今天从世界的任何地方到巴塔哥尼亚仍然不是特别轻松的一件事,从最近的首都城市,即智利的圣地亚哥或者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乘直达航班,也要经过3小时以上的飞行。而从北半球的任何首都城市到这两座首都,飞行时间都在6个小时以上。所以,到巴塔哥尼亚的人不多。这其中,专门去登山的人更少。
Enduring Patagonia的作者Gregory Crouch就是这样一个异类。而且他还去了七次。

“我”为什么要去巴塔哥尼亚?
The mountains have no generosity and no justice. They stand unmoved by the human dramas that play out on their flanks, and they give and take with unknowable whim . We have only the dignity of persistence with which to combat this terrible faceless indifference.
… But there are a handful of climbers who find the opposing miseries of the Patagonian Andes irresistible and are repeatedly drawn to this proving ground.
群山既不慷慨,也无正义。它们对山腰上演的人类悲剧无动于衷,它们以不可知的冲动给予和索取。我们唯有以百折不挠的尊严,才能对抗这种可怕的、无所畏惧的冷漠。
……但有少数登山者无法抗拒巴塔哥尼亚安第斯山脉的苦难逆境,并一次又一次地被这座试炼场吸引。

“我”在巴塔哥尼亚做什么?
“我”与巴塔哥尼亚的关系
Greg一直觉得自己除了上西点军校外,没有什么能让父母骄傲的。和许多三十多岁的人一样,他迷茫于人生的方向。在巴塔哥尼亚的高山中,他发现阿式登山对自律的严格要求对他来说,既是一种教育,也是可以依托的人生准则。

对Greg来说,他特意寻求的巴塔哥尼亚高山的艰苦环境是直接塑造其人格的熔炉。山峰迫使他审视自己的内心世界,和19世纪的探险者望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世界尽头的冷酷仙境:Falsa Calma
与上面几部作品不同,Falsa Calma不是巴塔哥尼亚“外来者”的作品。作者Maria Sonia Cristoff出生于阿根廷的巴塔哥尼亚地区,1980年代起常驻布宜诺斯艾利斯,但2005年她又回到巴塔哥尼亚写了这本书。

西班牙帝国没能发现也无从利用的油气资源,曾在20世纪90年代给巴塔哥尼亚带来短暂的繁荣。石油和天然气开采殆尽后,许多外籍劳工被抛弃在巴塔哥尼亚风景壮阔但空旷无边的荒原中。

“本地人”Cristoff把目光对准了这些巴塔哥尼亚偏远地区的外来者,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来到巴塔哥尼亚,然后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这里窘迫生活的人。当Cristoff在这些外来者聚居的社区采访时,她发现,在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她反倒成了这些社区的排外情绪的目标。这使她在这本书中颠覆了“旅行文学”的概念,把归乡之旅变成在陌生化的巴塔哥尼亚地区的历险。

同样颠覆的是,她在书中仅提到一次巴塔哥尼亚的自然景观,是一位飞行员在空中的一瞥。其余时候,她都把目光集中在社区、街道、家庭和居民身上。


In addition to the paralysis often provoked by these abrupt endings—as with a death or unexpected news—one must add, in their case, the hypnosis produced by this meseta. I think it comes from a combination of the apparent monotony of the landscape, the constant wind, and the brutal presence of the sky.
除了这些突如其来的结局(例如死亡或意外消息)常常引发的麻痹之外,还必须加上这片高原带来的催眠效果。我认为这源于地貌单调乏味、持续不断的风和天空的残酷。
和Across Patagonia形成鲜明对比的是,Cristoff尽量淡化了自己的存在。她把这些人的故事忠实地变成文字,仅此而已,没有评判。
I turned into a kind of lightning rod, a receiving antenna...[who] was constantly trying to maintain control, but I must acknowledge that there were moments when the atmosphere spoke through me.

书中的外来者们陷入了无法改变的状态。他们的生活在无人区中一天天重复,无法被阿根廷的生活同化,甚至也不能被现代或原始的社会异化。对其中几个人而言,剩下的只有“我”在看不见尽头的劳作中的消磨。
作者的“我”大概也难以在这样的巴塔哥尼亚重新找到自己的家园。毕竟在这样一片归属和范围都长期不明确的土地上,所有人都会感到自己只是过客。如果不像其他旅行文学的作者那样借写作确认自己的思想和存在,单纯的记录者在这里也无法停止“我”的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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