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传统纺织品与文化
《来自三个岛屿文化的早期印尼纺织品》笔记和摘要
本文是下面这集播客的补充阅读内容,但也可单独食用。
文化地理上的“印尼”范围远大于当今的国家边界。印尼文化可能起源于中国南方。当它向南然后向西传播到几个大岛后,较丰富的资源使得纺织品文化进一步发展。
印尼各岛屿、岛屿的沿海和内部地区,文明发展的速度和程度不同,因此印尼成为一座活的人类博物馆。纺织品也就成为这些文明的“视觉化石”。
Holmgren和Spertus的作品《来自三个岛屿文化的早期印尼纺织品》描述了三个有代表性的印尼文化支系中的纺织品,通过阅读,我们会对印尼慢时尚的美学源流有更深入的认识。
以下未注明来源的图,均取自该书。
松巴岛
松巴岛位于印度尼西亚东部,属东努沙登加拉省。地理上属于小巽他群岛。该岛居民“使用南岛语系,有马来族和美拉尼西亚人的血统”。
在松巴纺织品中,能看到不少来自南岛文化的影响。
这幅1900年左右的旗帜(penji)反映了来自南岛的生殖崇拜。类似的蜥蜴图样可以在新几内亚的新石器时代岩画(下图)中看到。两旁的虾、蟹图案可能代表了重生,因为这些动物能长出掉落的肢体。
松巴岛纺织品相较其他地区,纹样更为复杂,而且有不少颇具古风的几何风格设计。这可能和该岛纺织习惯中更依赖实体的纹样版,因而保留了古早纹样有关。
在松巴岛进入印尼地区的贸易网络后,纺织物吸收了外来的动物等设计,并将其融入传统的几何纹样设计中。
而男性穿着的称为Hinggi的披肩或腰布上,则经常能看到骷髅树这一意象,反映了早期印尼诸岛上普遍的猎头传统。当时松巴岛上的人会砍一棵树,扒掉全部树皮和叶芽以免其再度复生,然后将敌人的头颅去掉皮肉后插在树枝上,作为给神灵的供奉。红色的Hinggi是官员穿着的,似乎保存下来的数量较其他颜色的多。
托拉查文化
托拉查文化的纺织品保存下来的更少,因为1950年代到1960年代初,印尼政府为应对分裂主义运动,对托拉查人主要居住的苏拉威西岛采取强制移民措施,导致纺织文化的失落和大量纺织品的散失。
托拉查文化中一种代表性的纺织品是“圣布”(mawa’或maa’)。在各种仪式中,圣布象征着上天降给托拉查人的恩德。每张圣布都有专属的名字,并被认为具有不同的功效。下图的圣布上,十字形的花纹据说代表物产丰沛的田野,牛只穿过这片田野进入神圣的牛圈。这种带有十字纹的圣布称为doti langi,据说它也包裹着托拉查信仰中的主神Puang Matua在天上的居所。
下面这张也是同一类型的圣布,看中间的图样,似乎是用来保佑纺织方面的收获。
另一类圣布称为sarita,形状狭长,用途很多,比如用作祭典中重要人物包在头上或披在身上的绶带,用来包覆象征逝者的雕像,或者在牺牲仪式中用来连接仪式地点和事主的房屋。很多仪式用它来连接象征生命的东方和象征死亡的西方。sarita一般采用蜡染工艺,和通常直接用颜料绘制花纹或印制花纹的mawa’不同。
下面这条sarita用靛蓝蜡染工艺制成,在中国西南部省份生活过的人应该会觉得这种颜色非常亲切。颜色较鲜亮的sarita可能是用于比较喜庆的场合,如婚礼或婴儿诞生。它大量使用圆形辐条状花纹,仔细看还能发现主体图案是和中国版本完全一致的十二生肖,这就更有意思了。
扎染工艺的代表作则是roto,一般用于节庆装饰,在一些地方也用来宣告村庄中的白事。其工艺特点导致花纹必须呈圆形,艺术家们必须通过颜色的选择、染色次序的变换等来推出新花样。有当地人表示,这些圆形花纹象征了太阳和星空。印尼很多地方都生产采用这种虹染法(pelangi,即“彩虹”之意)的纺织品,但托拉查文化中的面料选择和染色方式可能最为古朴,给人以柔和温暖的感觉。
出生与死亡,特别是死亡,在托拉查文化中似乎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因此这块裹尸布(sekomandi)也就成为托拉查纺织艺术中备受关注的代表作。布面中心的纹路是抽象化的人形,上下相接,象征着一代代祖先。在一段时期里,就像中国文化中提前找好墓地的做法,托拉查人也非常重视提前给自己准备好一块sekomandi。能在自己祖先的围绕下进入死后世界,想必对当时的人们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楠榜
楠榜在苏门答腊岛南端,历史上受到印尼文化中最强大的几个王国的影响,或者成为这些王国的一部分。因此,多种文化和纺织传统在这里交汇,使得“阅读”楠榜纺织品的文化意涵变得特别困难——因为难以判断图样的来源,也就难以判断同样的图案究竟应该用哪一个地区的文化来解释。
最为常见和多用的纺织品之一,tampan,就体现了多文化的相互影响和多义性。在“海岸风格”的tampan(tampan pasisir)中,共同的主题是一艘大船。研究者们过去认为,这些船代表灵魂在人间和死后世界之间的穿梭往来。较近期的研究者则认为大船是一个共同的文化社群的象征。
类似tampan的布匹大小、制作方法和图样的纺织品,在整个东南亚地区,包括中国的云南省都很多见。再加上常见于佛教艺术品中的方形构图,《三个岛屿文化》的作者认为佛教的传播可能是影响tampan作品的一个重要因素。也有一说认为tampan和佛教徒打坐使用的方形蒲团lampit有共同的渊源。
位于楠榜地区南端的卡利安达,其大船图样似乎和爪哇文化受到同样的影响,带有独特的钩状船桨和弯曲的船头。
下图的卡利安达挂毯中的图样应该也是源于tampan pasisir传统。左边和右边的船可能分别运载着圣坛(圣屋)和王座,其中圣坛在爪哇传统戏剧的舞台上有类似的对应物kayon。中间的圣山或者圣树是kayon的另一种常见形式。背景似乎表示了从夜到昼的变化。这种挂毯称为palepai maju。“maju”说明它可能是一件嫁妆或彩礼。palepai在卡利安达地区只有官员及以上阶层可以拥有,这件作品周围的装饰用珠子说明它造价不菲,或许属于一位国王或高级官员。
另一类有代表性的楠榜纺织品是在仪式上穿着的女裙tapis。楠榜风格的纹样经常有大图案包裹造型类似的小图案,或者在一个方向上的反复,可能代表了人类的孕育或者世系之类的概念。下图的曲线风格纹样在楠榜tapis中经常出现,可能象征鱿鱼之类海洋动物,体现了沿海地区对航海的重视,但这一解读尚无更充分的证据支撑。
以下两件tapis代表了一个风格群,比上图发现得要晚近。其特点是主图样或者说高光部分放置在布幅中央,两旁为针织图案(ikat)。中间的人形纹样上下相接,应该是体现了世系的主题。
此外,下图中间图案带的刺绣风格,可能源自西汉到初唐的中国西南边疆(益州郡治下),是古代印尼人与东南亚来往的旁证之一。它同样表现了生育和世代延续的主题。
许多tapis作品中,主图案和两侧的刺绣图案显然来自不同的文化。因此楠榜的tapis可以看作东南亚、南亚、南岛文化在印尼相互影响的佐证。

























